去哪里寻你,我梦中的西湖?

西湖浊水


    我不喜欢西湖,非常不喜欢。
    在没来西湖之前,我已经不知多少次
梦里与它神会了。“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从杨万里的诗里,我以为西湖一定是万顷碧波之上,莲叶何田田,一望无际的碧翠。“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从苏轼的诗里,我以为西湖一定是一位娇羞万分的美女,必然在万顷明眸中隐藏着欲说还羞的矜持。“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从白居易的诗里,我以为西湖边一定是鸟雀和鸣、湖面定有鸥鹭翩然飘飞的,一定有到处都是人鸟和谐相处的景象。“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从这首托苏小小自作诗而作者不可考的诗里,我以为千古名妓苏小小的墓地一定隐藏在松柏丛中,或者沉隐在乱草丛中墓旁陪着几棵苍松“一抔黄土掩风流”的。其他如苏轼的《望湖楼醉书》、林升的“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岳飞庙前的千古名联、西泠印社与弘一法师、秋瑾墓与风雨亭等等诸多人事。西湖,曾留给我的想象空间太大了;西湖,曾带给我的幻梦太多了。


    可是,眼前看到的,还是梦里的西湖吗?可是,我现在置身的这个地方,还是那个曾经被无数文人诗客歌咏后传承给我的西湖吗?!
    眼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皆是一片无端的喧闹。你来我往的,照相留影的,坐卧在树荫长椅上的,还有吃的玩的,物质极盛而已。可是,诗意呢?
    低头,湖里的水浑浊不堪。湖面无非大一点儿而已,碧波哪里寻?那过往的别样红的“映日荷花”呢?
遍布湖边的树,香樟树居多,
倒是浓荫蔽日,可是,这浓郁的树上,走了一路,几乎看不见也听不到树间的鸟鸣,因为,人来鸟去,几乎没有鸟。

    孤山路上,路的一边是名叫望湖楼的一座楼,路的另一边是名叫西泠书画院的另一座楼,远看去以为是古迹流芳呢,近看时却发现大相径庭。两座楼里,大小厅堂,装修考究,内设雅座,衣装鲜丽之情侣,或貌似高雅之绅士与娇艳妩媚之神女,眉飞色舞间,窃窃私语际,皆掩盖不住奢靡享乐之腐气。两个很古雅的名号,如今都做了商业的附庸而为金钱服务,哪里还有雅韵古香?

 


    西泠桥边,苏小小的墓被布置得很精致,墓的周围也缺少了苏小小喜欢的那种沧桑与凄凉,代之以铺排整齐的路和桥,光光鲜鲜,和别的景点并无二致,毫无特色!我想,苏小小如果在世,一定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一定不喜欢的,虽然隔着千年,我知道她的桀骜与清高!她以十九岁的妙龄年华谢世,以惊艳动人的容颜香消玉殒,留给世人多少痴叹与怀想,历代文人,每及于此,无不叹惋下泪。我今来斯,唯叹墓旁那些如小小一样的妙龄少女涂脂抹粉只剩下皮肉的漂亮而不见了灵魂的高贵与美丽。听几个风姿绰约如苏小小年纪的女孩嘻嘻哈哈笑说苏小小竟是歌妓,我就知道,她们的灵魂,比歌妓低下更不知多少了。苏小小,生在那个时代,是她的不幸,也是她的幸运;如果生在今天,在这污浊享乐的世风里、在这物质丰富的诱惑里,将如何生存、如何度日?

    更可笑的是,我竟然遇到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蠢事。走到浙江西湖美术馆前,本想进去看看黄宾虹留下的画作,无奈闭馆装修。正要离去,忽见四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呼啸而至。走到馆前绿树环抱的草坪中间,要拍照留念,于是大摆POSE。一年轻人搂住草坪中站着的雕像——林风眠先生的脖子,一青年左手搂住林风眠像旁边坐着的蔡元培先生雕像的脖子,还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动作——他右手竟然握成拳头作击打蔡元培像样儿!同时还笑得灿烂如花!末了,这位又换一姿势,攀上蔡元培像身下的凳子,同时双手搂住蔡元培像的脖子使劲儿撑着往后扒,一边吃力地催促同伴快照相。我站在一旁冷眼静观,这四个年轻人,三个戴近视镜,看那年龄和装束,绝对是大学生。可是,大学生竟然不知道蔡元培先生,也不知道林风眠先生!来到这个小园子里,看到美术馆的大字,看到铜像旁边有小牌子也不俯下身来看看是谁在此塑的像,谁又有资格在此塑像,就急匆匆爬上像身一通狂照,之后一拍屁股就走人了。这样的游玩,除了“愚乐”,还有何意义?!而湖边树荫中,白堤、苏堤上来来往往的青年男女,看那言行举止,多是些少年不识愁滋味也不喜诗书学问、唯知玩乐一通如做梦般凑一场苍白的热闹的物质男女吧!

    西湖的美,除了景物本身,历代文人墨客的附会,是它名甲天下的更重要原因。过往岁月中,景因人而更加提升了知名度;如今,景也因人而一步步走向污浊。成也人,败也人,兴也人,衰也人。人既然能创造风景,就能败坏风景。人既然能创造环境,也就能败坏环境。西湖水,应该是杭州的城市名片。当西湖水不再清澈,当杭州城的高楼大厦与其他城市一样直线加方块,我知道,这已经不是“钱塘自古繁华”的诗意之都了。它已经失去了自己,我又该从哪里寻找梦中的那个杭州呢?!
    人太多,破坏了一切安谧之美!人欲太盛,掠夺了
一切和谐之美!

    ——我的期待还停留在昨天,可是,我的身体已经徘徊在今天。昨天和今天,就这样在我的灵与肉之间冲突着,碰撞着,折磨得我很难受很难受!
    于是,我选择离去。
除了梦中那遥远的西湖,别了,西湖,我不会再来。
 

2015年5月8日凌晨零时45分补记6日下午游历所感

发布者

侯晨雨

独立语文人,“成长作文”首倡者,侯老师讲作文工作室创办人,知名作文教育专家。第八届全国新语文教学尖峰论坛特邀名师,作文授课比赛全国一等奖,华语教学出版社腾讯课堂特约讲师,邢台学院“国培计划”特聘讲师,中国文章学研究会导读导写研究中心研究员,邢台市作协会员,市“三育人先进工作者”。多家学生报刊特约编辑,发表文章400余篇,出版专著《侯晨雨写作教育探索20讲(简行本)》,主编、参编图书30部,指导学生作文发表(获奖)500多篇。

发表评论